广西最“硬气”的4个地名,两千余年风雨不改
2026/08/14 10:23 来源:广西云-广西日报 阅读:1万
地名,是镌刻在大地上的史书,是一方地域文脉持久、鲜活的名片。在广西众多古地名中,富川、荔浦、苍梧、合浦四邑尤为特殊。汉武帝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大汉平定南越,于岭南广设郡县,富川、荔浦、苍梧、合浦便已载入《汉书·地理志》。历经2000余年岁月变迁、朝代更迭,地名沿袭未改,堪称广西地域文化的“活化石”。
有别于诸多古邑的山水叙事,这四处古地名自诞生之初便与商贸通道深度绑定。富川扼守潇贺古道陆路咽喉,荔浦坐镇漓江中游水运要道,水陆通道会聚苍梧,经合浦入海通往南洋。四座古邑沿贸易古道彼此相连,织就了古代岭南地区往来繁忙的陆海商贸网络,见证了中原与岭南、中国与东南亚互通互融的繁华过往。
合浦海丝首港景区春日风景如画,吸引游客前来打卡游玩。通讯员 林启波 摄
富川、荔浦:江河古道孕育人文根脉
富川瑶族自治县朝东镇岔山村,地处湘桂交界线上,从村中向北走两三公里,就踏入湖南省的地界。
村北口,一座门楼上写着“潇贺古道第一村”。沿着青石铺就的古道穿过门楼,仿佛一步穿越了千百年的光阴——街道两旁古建林立,旧时商号遗迹依稀可辨,恍惚间商贾络绎、人马往来的旧景如在眼前,似乎能听见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得得”声和木制车轮的“吱呀”声。
富川瑶族自治县文物管理所所长蒋启志介绍,潇贺古道于秦始皇时期大规模兴建,兴盛于两汉。古道北起湖南道县潇水之滨,经富川入桂,南抵贺江畔的临贺故城,是中原通往岭南最主要的陆上驿道。
潇贺古道取道富川,缘于此地为南岭山脉的一处决口,地势平缓,便于翻越。富川之名,就是对此处水系纵横、土地丰饶的直观注解。
从秦汉至唐宋,潇贺古道上南北商旅、戍边吏卒、迁徙百姓往来络绎,物资流转催生聚落烟火,而商贸所积聚的财富,最终浇灌出此地繁茂的人文沃土。

富川乡间老宅院里藏着千年文脉。广西云-广西日报记者 潘剑 摄
秀水状元村,便是古道文脉绽放的缩影。
在秀水村,70多岁的村民毛建生带着我们参观了村中的状元楼。楼宇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正门高悬“状元及第”主匾,两侧配挂“文魁”“进士”匾额。毛建生说,古道通商带来市井殷实,当地士人遂兴书院、崇耕读,崇文之风蔚然成俗。南宋开禧元年(1205年),本村才俊毛自知高中乙丑科状元,后人为纪念这位乡贤,便修建了这座状元楼。
秀水村自古学风兴盛,科举人才辈出。据《富川县志》载,“富川历代进士凡三十四人,出自秀水一村者便有二十七人”。时至今日,当地仍延续开笔礼等古老民俗,成为古道经济滋养文教兴盛的鲜活见证。
在富川的土地上,风雨桥横跨溪涧,古戏台经年传唱,瑶族盘王节热闹喧腾,蝴蝶歌婉转悠扬。来自中原的礼乐传统,与岭南的民族风情在此交织。商贸带来物质的丰盈,财富滋养文化生长,古道真正的价值,在于促成中原文化与岭南本土文化的双向奔赴。
若说富川是陆路古道上的文化驿站,荔浦则是内河支流上的水岸门户。
康熙年间编修的《荔浦县志》中记载:“荔浦置县,肇于汉元鼎六年,因荔水得名。”汉代于此设立荔平关,为桂江流域的锁钥之地,舟楫顺着荔水汇入桂江,通达苍梧,内河帆影往来不绝。
荔浦2000余年的厚重积淀,藏于水陆交通沉淀下来的物质遗产与文脉之中。
内河航运千帆竞渡,湘赣粤各地客商纷至沓来,中原文化亦随人流在此落地生根。城南鹅翎寺肇始于唐代,天然岩洞内,留存摩崖石刻30余方,历代迁客骚人泊舟于此,挥毫题咏,碑刻文字间,皆是中原文人南下岭南留下的履痕。
马岭银龙古寨相传为宋代杨文广屯兵之所,寨门古巷、烽烟残台保存尚好,兼具军事防御与商贸聚落的双重底色。
清代得胜老街紧邻码头,昔日舟船辐辏,八方商贾兴建会馆,砖木骑楼栉比相连,留存至今,见证异乡游子落地生根,多元文化彼此浸润。
富川倚陆路以通南北,荔浦凭河水而接西江,一陆一水,共同构筑起中原文明进入岭南的前沿。商贸给予土地物质根基,岁月流转,最终凝结为古村楼台、摩崖碑刻、耕读家风与烟火民俗。古老地名,便是收纳这一切文明记忆的容器。
苍梧:三江汇流的岭南中枢
农历三月初三,对于苍梧县城石桥镇老人林革新来说是个“大日子”。当天凌晨,天还没亮,他就要穿上盛装来到镇外的北帝庙,带领上千人焚香祭拜,把供奉在北帝像前的“丁、财、贵、寿”四色花炮请下来。
一声炮响划破山谷,后生们迎着坠落的炮圈奔涌而上,在空地上翻滚、拼抢、嘶吼,搅作沸腾一团——这项被誉为“东方橄榄球”的苍梧抢花炮习俗,已被列入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那一声声震天撼地的炮响,正是这片土地千年文脉跳动的当代回声。

苍梧县城石桥镇,得名于这座桥。广西云-广西日报记者 孙鹏远 摄
在广西古地名中,苍梧的文脉最为久远。早在先秦,“苍梧”便见于典籍,古作“仓吾”,本是上古百越部族之名。《史记·五帝本纪》中记载,舜帝“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让这片土地载入华夏上古叙事,成为中原王朝认知岭南的最初文化记忆。
苍梧县文化广电体育和旅游局局长黄晓嘉说,从地名溯源来看,上古“苍梧之野”,泛指湘粤桂交界的广袤地域。在广东省广州市南越国宫署遗址出土的汉代“苍梧”铭文陶片,为苍梧的地名沿革提供了坚实考古实证。据《汉书·武帝纪》所载,汉武帝平定南越,正式设立苍梧郡,以广信县为郡治,同时将交州刺史部治所落户于此,统辖岭南九郡。自此,苍梧正式固化为官方正统地名,成就了“初开粤地,广布恩信”的岭南首郡格局。后世广西、广东的命名,便是以相对于广信的地域方位为参照。
苍梧的崛起,依托的是独一无二的西江地理格局。桂江、贺江、浔江三江于此交汇奔流,向北承接荔浦漓江内河航道、富川潇贺古道陆路通途,向东沿西江干流直通粤地、连通珠三角水系,向南贯通北流江、南流江直达合浦海港,坐拥岭南内河航运的核心枢纽地位。
苍梧一带水道众多,民间兴盛的北帝庙,供奉的就是道教中的司水星宿真武大帝。农历三月初三是北帝诞辰,绵延千百年的抢花炮习俗,便是源于祭祀祈福仪式。
秦汉以降,南北商旅舟楫云集、车马辐辏,四方物资、人流、文脉在此聚散流转,造就了繁盛一时的市井商贸。但商贸互通不是苍梧的内核底色,真正让这座古郡屹立岭南千年不衰的,是交通往来带来的人口汇聚、文明交融,是商贸繁华滋养出的学术文脉、古迹遗存、民俗信仰与名士风流,让苍梧成为汉代至唐宋岭南无可替代的文教中心与精神高地。
古苍梧郡治广信旧址,在今日梧州市河东老城一带。如今,昔日的汉家城垣早已隐没于街巷之下,但河东民主路、东中路一带地下,仍埋藏着苍梧王城遗址。考古勘探多次出土汉代云纹瓦当、绳纹陶片,与南越国出土器物遥相印证。此外,梧州城郊云盖山、莲花山分布着成片汉晋墓葬,数百座古墓出土大量铜镜、金银器与珠玉饰品,正是汉代四方人流汇聚苍梧的物质见证,墓主人多为南迁官吏、流寓士人与移民大族。
岁月漫过西江两岸,层层叠叠的文化遗存静静矗立。汉晋广信故城遗址,依稀可窥见汉代郡城的格局;龙母信仰发祥于西江流域,千年龙母庙几经修葺,香火绵延,是西江两岸民众共同守护的家园,祭祀习俗代代赓续。唐宋以来,无数文人沿着西江舟行至此,元结、宋之问、苏轼等名士皆驻足流连,留下无数吟咏山水的锦绣诗文。舜帝南巡的古老传说在此落地,虞帝庙古址将“苍梧之野”的上古记忆化为地方祭祀传统,中原上古传说与岭南本土信仰于此水乳交融。
从地下的汉代瓦当,到庙祠碑碣,再到抢花炮这般生生不息的乡土民俗,共同构筑起古苍梧立体的文化图景。
苍梧县民政局副局长钟毅介绍,地名的层级更迭,见证这片土地建制变迁。隋灭陈后,废苍梧郡;唐武德四年(621年),朝廷正式设立梧州,以广信故城为州治。自此,沿用800余年的“苍梧郡”退出一级行政区序列,“梧州”正式登上历史舞台,取代“苍梧”成为区域中心名号。为延续古郡文脉,唐代在州城之下设立苍梧县,将曾经统领岭南的“苍梧”,降级为梧州下辖附郭县。上古广阔的地域名号,由一方大郡之名沉淀为县域称谓,那些诞生于古苍梧土地上的信仰、竞技、节庆习俗,也随之扎根乡土,代代传续。
合浦:珠贝上的海洋文明遗存
从苍梧沿西江辗转南行,循南流江顺流而下,便抵达江海相拥的合浦。合浦与苍梧同时置郡,同为汉武帝平定南越后所设的千年古邑,文脉同源、商路相连。“合”为百川相会,“浦”为滨海水口,二字精准描摹此地众水汇流、奔流入海的地理形胜,也注定了合浦自诞生之初,便是中原内陆对接浩瀚南洋的出海门户。
早在西汉时期,四海商船已在此泊岸装卸,中外客商在此交易南珠、丝绸、琉璃、香料,互通有无。大量考古成果佐证,海上贸易送来的远不止奇珍异宝,更促成中外文明的碰撞对话,留下浩繁文物古迹、千古轶事与独树一帜的海洋民俗,见证了合浦作为岭南文明通道“江河终点与海洋起点”的发展脉络。
20世纪70年代的一天,合浦望牛岭的山野间,一场寻常的防空洞挖掘施工,意外撞开了封存久远的汉代时光。泥土逐层剥离间,规整的椁室轮廓赫然显露,人群中骤然响起一阵惊呼。深埋地下的汉代古墓重见天日,一件件尘封的青铜器物、琉璃珠饰、金玉珍宝次第出土,让世人真切窥见,这座滨海古县深埋黄土之下的盛世华章。
从这座大墓中,考古人员挖掘出土了245件随葬器物,是合浦汉墓中单墓出土文物最多的墓葬。其中的一对铜凤灯,一件入藏国家博物馆,一件留存自治区博物馆,成为广西汉代海上丝绸之路遗存的经典代表。研究人员根据墓中的“九真府”字样铭文陶桶、琥珀私印、金柄器物等判断,墓主是西汉时期曾任九真郡太守的庸毋,这些珍贵文物进一步印证了合浦望族仕宦南疆、联通域外的史实。
在望牛岭一号墓原址保护展示棚里,合浦县申报海上丝绸之路世界文化遗产中心宣传股副股长陈天霖指着面前的遗迹说,这处庸氏家族墓群,属西汉晚期一次性堆筑的家族大封土墓葬,共发现16座西汉墓葬。最早发现的庸毋墓,墓室面积约130平方米,是合浦已发掘的等级最高的西汉木椁墓。庸氏家族墓葬布局遵循先祖居外围、晚辈居中心的环绕式格局,墓葬规模随家族兴盛不断扩大,随葬器物愈发丰富,完整见证了一个岭南豪族的崛起脉络。
如果说汉墓群是合浦地下的文明档案,那么草鞋村汉代遗址,便是留存至今的地上郡城印记。这片占地10余万平方米的全国重点文保遗址,西临西门江,三面城墙规整,护城河连通江海,是学界公认的汉代合浦郡治核心所在。
行走遗址之上,当年的城市肌理清晰可辨,30余座汉代马蹄形馒头窑错落排布,专为烧制官式砖瓦,构筑起汉代郡城的建筑根基。遗址深处,有7座汉代古井,有些水井仍可打出井水。陈天霖介绍,“古井的密集分布,足以佐证这里曾是人口众多、市井繁华的中心城区。”

合浦古海角亭默默矗立在时光中。广西云-广西日报记者 金翔义 摄
走进合浦汉代文化博物馆,5000余件套馆藏文物静默陈列、跨越千年,细细诉说着汉代海上千帆云集、商贸繁盛的璀璨过往。博物馆二楼陈列着诸多海上丝路贸易物证。镇馆孤品汉代波斯陶壶为帕提亚时期器物,全国仅此一件。馆内还藏有地中海钠钙玻璃器、印度掐丝镂空金花球、海蓝宝石等域外珍宝,充分印证了汉代合浦作为古代海上丝绸之路始发港之一,促进中外文明跨域交流的历史地位。
江海通航、百业兴盛的繁华底蕴,不仅造就了合浦繁盛的海上商贸文明,也滋养出厚重绵长的滨海文脉。东汉时期,太守孟尝治理合浦,革除弊政、珠还海隅,留下“珠还合浦”的千古佳话,沉淀为清正守拙、生生不息的地域精神内核;宋代苏轼贬谪归程中羁留合浦两月有余,登临海角亭、挥毫题诗,留下“万里瞻天”的磅礴笔墨,其诗文书信完整记录滨海风土,也让合浦文脉更添名士风流。
从富川古道的马蹄声声,到荔浦漓江的舟楫悠悠;从苍梧三江汇流的万货云集,到合浦江海一色的帆影迢迢。4条千年脉络、4座汉代古邑,串联起岭南到江海的文明廊道。古老的岭南大地,由此成为中外互鉴、山海相通的文明前沿,诉说着华夏文明开放包容、通达四海的千年传奇。
记者手记
山河有名,岁月有声
孙鹏远
行走富川、荔浦、苍梧、合浦4座千年古邑,循着汉代沿袭至今的地名脉络一路寻访,一种发自心底的感悟越来越清晰:山河沉默无言,是地名让岁月有了回响。
在富川岔山村,千年车马行人的往复穿梭,在潇贺古道的青石板磨出深浅错落的凹槽。指尖抚过温润斑驳的石面,秦汉的马蹄、唐宋的步履、明清的商旅犹在眼前;在苍梧北帝庙前,热闹鲜活的抢花炮民俗,让我们看见百越先民的祈福习俗,如何历经千年演变,沉淀为一方百姓的精神寄托。
山川如故、地名如故,中原耕读文化、民俗礼乐顺着古道落地生根,鲜活的市井烟火、代代相传的民俗仪式,让古老的地名跳出史册的冰冷记载,成为浸润日常、滋养人心的鲜活力量。
最打动人心的一个场景,是合浦望牛岭汉墓墓道上的一道四轮车辙。黄土地面上,2000多年前工匠运送棺椁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沧海桑田,物是人非,这道浅浅印痕却被千年黄土温柔留存,如此具体、鲜活、生动,如同昨日,如在眼前,让史书里合浦港千帆竞渡、中外通商的文字记载,化作真实可触的人间图景,让遥远的故事不再抽象模糊。
古道留痕、民俗续韵,不同的时光印记,终究指向同一个内核:所有地名的文化厚度,皆源于人的活动与创造。古人踏开古道、筑窑建城、扬帆出海,在山河之间拓荒立业、积淀文明,赋予地名最初的灵魂与底蕴。时光流转至今,一代代人接续奋斗、持续创造,古邑挣脱时光的桎梏,不断迭代建设、焕新发展,让千年地名兼具古韵风华与现代生机。
地名,是人们世代行走山河、耕耘乡土、开拓创造沉淀下的文明印记。所谓文脉赓续,归根结底是人的薪火相传。古今步履层层交叠,才让每一处地名都承载着岁月厚度,藏着生生不息的人间温度。
山河有名,岁月有声,千年地名的故事,也终将在人的接续创造中,绵延永续、岁岁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