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

不让廊桥成遗梦!广西有群人默默在守护

2026/07/03 09:41 来源:广西云-广西日报 阅读:1万

暮雨漫过山峦,溪流绕着村寨缓缓流淌。端午刚过的桂北,连绵的龙舟雨将程阳永济桥上的青瓦润得发亮,木廊下纳凉闲谈的老人、背着竹篮过桥的村民、举着相机驻足观望的游客,交织成一幅鲜活的廊桥烟火图。

过去,人们担心“廊桥遗梦”,怕古建筑经不住岁月侵蚀,千年文脉会悄然消散。2023年,《廊桥保护三年行动计划(2023—2025)》施行,参与专项行动的工作人员遍访山河、普查建档,守护散落山野的廊桥文脉,为风雨桥立档存影,以期构筑长久永续的古桥守护体系。

近日,记者穿行于侗寨瑶乡,记录以保护廊桥为线索,守护古建遗存、传承木作技艺的乡土图景——


廊桥之忧

连日阴雨让三江侗族自治县境内河水不断上涨,6月24日,记者踩着湿滑的青苔石阶走到程阳永济桥畔,77.76米长的木构廊桥横卧河面,历经百余年洪水轮番冲刷,榫卯相扣的桥身依旧稳如磐石。

图为程阳永济风雨桥。

这座1912年由当地村民自发筹资修建的古桥,耗时12载方才落成,2台3墩4孔,5座重檐亭阁、19间廊屋,全凭木件嵌套,整桥未用一颗铁钉。1982年,它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郭沫若途经此地,挥笔赋诗盛赞其营造巧思:“艳说林溪风雨桥,桥长廿丈四寻高。重瓴联阁怡神巧,列砥横流入望遥。竹木一身坚胜铁,茶林万载茁新苗。何时得上三江道,学把犁锄事体劳。”

三江侗族自治县林溪镇程阳八寨景区合龙桥头的荷塘边,荷花竞相绽放。三江融媒体中心供图

除了永济桥,三江的廊桥各有风骨:清嘉庆十九年(1814年)落成的合龙桥,历经200余年风雨屹立不倒,36根木柱撑起整条廊身;独峒镇岜团桥巧设人车分层桥面,超前的分流设计至今仍为人称道。据当地文物保护部门统计,全县登记在册的廊桥文物共78座,侗族匠人凭榫卯技艺,让木桥跨越百年时光。

图为廻澜风雨桥。

沿着三江向东南前行,富川瑶族自治县风雨桥群藏着潇贺古道独有的文化遗韵。这里自古是中原、湘楚文化南下岭南的要道,多元审美融于一桥一廊。明万历三十年(1602年)建成的廻澜风雨桥为三孔石拱,全长37.54米,二层楼阁飞檐翘角,廊壁花鸟人物壁画虽斑驳褪色,线条气韵依旧鲜活。一公里外的青龙桥为单孔石拱,当地群众将二者称作“阴阳桥”,村口老人代代相传双桥相守的民间故事,诉说着乡土温柔的浪漫。

“富川风雨桥各有特色。它们集北方石券桥、南方亭阁、本地廊桥与民族花窗雕刻等特色于一体,是多民族文化交流融合的体现。”该县文物管理所副所长黎振径指尖轻抚廊柱风化的木纹,言语间满是爱惜。2013年,富川瑶族风雨桥群整体被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图为钟灵风雨桥。

朝东镇福溪村的钟灵风雨桥尤为特别,桥头照壁带有西式凹凸线条,古今风格相融。年过八旬的村民何信鸿,每日午后都会搬一张竹凳坐在荷塘边,静静凝望这座与他相伴一生的古桥。见记者走近,老人眯起双眼笑道:“我光着脚丫在这座桥上跑了一辈子,夏天风吹很凉快,下雨也不怕。现在我老了,每天就这么坐着看桥,心里格外踏实。”

然而,满目珍贵廊桥遗存背后,是无法回避的隐忧。洪水反复冲刷掏空石质桥墩,积水浸泡加速木梁腐朽,白蚁在梁柱内部蛀出空洞,日晒雨淋致使瓦片层层脱落。更令人揪心的是,老一辈造桥匠人逐年老去,年轻人难以沉下心钻研枯燥的榫卯手艺……实体建筑损毁、营造技艺断层等难题叠加,承载千万人乡愁的廊桥,有可能会化作一场怅惘的“廊桥遗梦”。

护桥之路

廊桥病害丛生,一场全国性系统性保护行动积极推进。《廊桥保护三年行动计划(2023—2025)》施行,围绕资源普查、抢险修缮、安防升级、非遗传承、活化利用,为散落乡野的万千廊桥筑起保护屏障。3年来,广西也搭建起一套“技防打底、人防兜底、工程托底”的立体管护体系。目前,广西完成辖区166座廊桥全面普查建档,全部国保廊桥完成保护范围、建设控制地带矢量测绘,纳入国土空间规划统一管控,以期留住这份跨越百年的有形遗存。

针对木构古桥水、虫、火三大致命隐患,广西20余座重点古桥完成了消防升级改造,古老的廊桥配置了现代化的防护网——防洪,修筑挡水坝和加固堤岸;防火,高清监控、火情传感器、防雷避雷设备成为标配;防虫,加强巡查,同步对多座病害古桥开展古法修缮。

廊桥顶部安装了防雷装置。

一边是智能化设备守住底线;一边是扎根乡土的文物协管员,成为朝夕陪伴古桥的“贴身卫士”。富川组建起20余人的专职协管员队伍,成员均为本地村干部、热心村民。每人分片管护一座或多座古桥,每周按时巡桥、拍摄留存影像资料,梁柱、瓦面、桥墩细微破损都不放过。

鸬鹚塘澜通风雨桥。

麦岭镇麦岭村党支部书记义崇山兼管鸬鹚塘澜通风雨桥。记者见到他时,他正弯腰蹲在桥底,目光一寸寸扫过木柱缝隙。“这座桥周边山林白蚁繁多,是我巡查的重点。”他眉头微蹙,指着柱身遗留的虫洞说:“前几天的短时强降雨,造成河水半夜暴涨,我在家里实在坐不住了,揣上手电筒冒雨来河边巡查,确认桥墩没有被水流掏空。乡亲们把守桥的担子交到我手上,半点马虎都不能有。”

村民首荣军是当地协管员。他告诉记者,早些年常有村民图便利,将柴火、秸秆堆放在廊下,极易引发火灾。后来,经过劝导,村民加强了消防意识,自觉爱护古桥。每逢周末游客增多,首荣军手持扫帚来回清扫,耐心提醒游客不要乱刻乱画,“外地游客夸赞我们风雨桥精巧好看,我心里很高兴。”

三江走出村寨护桥特色路径,程阳八寨推行“一队三长”管理制度,寨老牵头村民自主清扫桥面、维护游览秩序;林溪镇冠洞村数十名村民自发组建义务护桥队,无薪酬、无补贴,每日轮流巡护值守。“桥是祖辈留给我们的财富,守桥就是守住整个寨子的根。”护桥队村民质朴的话语,道出当地民众共同的心声。

榫卯留根

人力与工程守住了廊桥实体,可木构建筑终会朽坏,唯有留住造桥手艺,才算真正守住廊桥的灵魂——木构营造非物质文化遗产。毕竟桥梁可修可补,可一旦造桥技艺失传,廊桥文化便失去根本。近年来,当地政府和相关部门推动“文物+非遗”协同保护,持续扶持传统营造技艺,让濒临失传的榫卯手艺重获传承生机。

今年62岁的杨求诗,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侗族木构建筑营造技艺代表性传承人。“我和木头打交道40多年,湘黔桂边界所有侗寨几乎都走遍了,前后参与修复、新建16座鼓楼、6座风雨桥,经手200余座木构建筑。”说起风雨桥,杨求诗神色郑重,“修复古桥,‘修旧如旧’四个字必须刻在心里。更换的木料树龄、材质要贴合原桥,榫卯拼接、屋面防水全部沿用古法。木桥不怕行人踩踏,最怕雨水长期浸泡梁架,只要瓦面不漏雨,一座古桥安稳屹立数百年完全不成问题。”

2022年,杨求诗参与设计建造的三江宜阳风雨桥正式落成,全长近400米,创新双层通行结构,上层观光廊道、下层人车分道,外观完整保留侗族传统飞檐、榫卯构造,同时适配现代城市交通需求,成为传统营造技艺当代转化的典型样板。

老匠人以新作活化古建营造技艺,年轻传承人则另辟蹊径,用微缩文创延续廊桥文脉。

在柳州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侗族建筑模型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吴青青的工作室里,整齐摆放着数十座大小不一、等比例复刻的鼓楼、风雨桥模型。记者留意到他专为今年全国“县BA”总决赛打造的永济桥奖杯,大梁、立柱、瓦檐、榫卯结构完整还原。

吴青青正在制作风雨桥模型。

“1米长的完整廊桥模型,需要纯手工打磨、拼接组装,耗费20多天才能完工。”吴青青拿起一件小巧便携的摆件展示:“如今游客都愿意带走一份纪念,我专门开发了迷你款,让大家能把廊桥文脉‘带回家’。”

为破解匠人老龄化、青年传承断层难题,2025年,国家文物局、文化和旅游部在广西开设木构营造技艺专项培训班,把教学课堂直接搬到古桥修缮工地,以实操教学培育新生代匠人。目前三江侗族木构营造技艺拥有国家级传承人2名、自治区级4名、市级10名,在册专业木匠1800余人,持证掌墨师400余人。师徒结对、非遗工作室授课、常态化技能培训多线并行,系统化培育年轻匠人,让口传心授的榫卯手艺代代延续。

桥在家在

今年3月,全国廊桥保护三年行动收官。全国廊桥文物总数定格为2193座,资源普查、修缮抢险、安防升级、非遗传承、活化利用5大重点任务全部落地见效。但在基层实践中,保护工作仍存在多项现实短板:县级文保专项经费紧张,专业技术管护人员缺口较大,常态化保护离不开专项资金持续扶持与群众广泛参与。为此,广西立足多民族廊桥资源优势,跳出“封闭式文物保管”的固化思路,探索文旅融合、全民共享的活态传承长效路径。

富川串联境内风雨桥,融入潇贺古道文化游览环线,以古桥为核心串联古村落、古道遗址、民俗展馆;三江依托程阳八寨连片资源,联动鼓楼、侗戏、百家宴等特色民俗打造全域文旅片区,年接待游客突破千万人次。廊桥成为当地文化旅游IP,文旅产业收益反哺古桥修缮、非遗技艺培训,形成“文物保护带动文旅发展,文旅收入反哺遗产传承”的良性循环。

保护廊桥,不是修建围栏、玻璃罩将文物与乡土烟火隔绝,而是持续保留桥梁原始通行、休憩、节庆祭祀功能,让古桥持续服务村民日常。如今在桂北的风雨桥上,游人、赶集村民擦肩而过,白发老人摇着蒲扇闲谈纳凉,孩童在廊间追逐嬉闹,节庆活动年年不断……廊桥不再是孤立陈列的文物标本,而是村寨生活不可分割的有机组成部分。

村民在廊桥里休憩。

“桥在,家在。”这是走访途中,守桥村民、匠人、文保人员反复和记者说起的心里话。风雨桥上往来的本地人,既是古桥日复一日的守护者,也是廊桥文化的传播者。

曾经令人怅惘的“廊桥遗梦”,在八桂大地有了新解——查找古桥遗失危机,筑牢廊桥实体遗存,赓续榫卯非遗技艺……一座座风雨桥长存山水间,延续代代相传的民族文化根脉。


记者手记

风过待人留

柳思羽

高桥风雨桥,靠近富川瑶族自治县麦岭镇高桥村的村口,还没踏上桥面,我们先看见了桥头那副对联。

图为高桥风雨桥入口。

红纸黑字,边缘微微卷翘,贴在桥头入口的墙面。上联“近水楼台多幻影满院清风”,下联“沿阶花木著奇观一亭春色”,横批“风调雨顺”。我站在那里读了两遍。第一遍看字,第二遍在想,写这副对联的人为什么能把一座过路的桥,写成“满院”“一亭”,写成“幻影”和“春色”。在他的眼里,这桥或许是一座有院子的家,或许是一个有四季的亭子。

桥廊里,几位老人坐在长条木座上聊天,语速很快,夹杂着笑。我靠在另一侧廊柱上,没有走过去打扰。这座桥,始建于1733年。那一刻我想,这么多年来,桥上的人都是这样坐着的吧。木头的颜色旧了,但坐姿没变,闲聊的节奏也没变。你一句、我一句,中间夹着笑声或沉默。

几乎每座桥下都有村民在洗衣服。一个桶,一根棒槌,几件湿漉漉的衣服在青石板上被拧干。水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背景音。但有一刻,我心里有一根弦被拨动了。

村民在桥下洗衣。

采访数日,我们一直在追问“廊桥如何守护”,采访了文保专家、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文物协管员,他们说的都对,也都重要。可是桥下的那阵捣衣声,让人觉得,廊桥“活着”,就是还有人愿意蹲在它下面的河水里洗一件衣服。这座桥没有被“供起来”,它还在日常里,被人的体温和流水声包裹着。

高桥风雨桥那副对联写着“近水楼台多幻影满院清风”,我当时觉得“幻影”这个词用得太虚了。现在想来,写对联的人大概早就知道,一切都会过去:譬如那些在桥上坐过的人,那些桥墩承受过的洪峰……只要桥还在,让风通过,让人停留,让水声传到耳朵里,那些“幻影”就会重新聚拢,变成新的坐在廊座里闲聊的人,桥下捣衣的水花。

或许守护廊桥,便是让“风调雨顺”四个字继续灵验。风要调、雨要顺,桥要通,人要来。桥下洗衣服的人不被打扰,廊里闲聊的人不被驱赶。春天的时候对联有人换新,秋天的时候叶子落在该落的地方……


社区文化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