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

教师的情绪劳动,需要被看见

2026/05/26 15:42 来源:微信公众号“校长内参”、光明社教育家 阅读:1.1万

有一个场景,老师们再熟悉不过:即使今天有再多负面情绪,在走进教室前的那一刻,也会像收拾办公桌上的杂物一样,将它们一一掩藏。然后上扬嘴角、调动情绪,把最好的状态留给即将面对的孩子们。

这就是教师每天都在进行的“情绪劳动”。

重新定义教师:从脑力劳动者到情绪劳动者

北京第一实验学校校长李希贵曾鲜明地提出:“今天已到了重新定义教师劳动性质的时候了。过去我们一直自称知识分子、脑力劳动者。但今天,我们还敢这样说吗?”他指出,在有些地区,学生家长的平均学历已经超过了老师,再用脑力劳动者来区分教师和其他行业从业者,已经不合时宜了——“今天教师的劳动性质,更多的是一种情绪劳动。”

这不是一句轻描淡写的判断。李希贵进一步解释:中小学教师面对的是未成年人,他们正处于快速成长期,情绪和心理都不稳定。这就要求老师必须拥有稳定的情绪,能够管理好自己。更重要的是,通过对自我情绪的管理,去影响学生,帮助他们建立起稳定均衡的情绪和心理状态。

换言之,教师已经从传统的脑力劳动者,进阶为情绪劳动者。

再者,人工智能时代的到来,更是将教师的定位进一步推向了“情感支撑者”和“心灵守护师”,教师的情绪劳动,正是人工智能不可替代的核心价值之一。

“情绪劳动”这个概念,源自社会学家霍克希尔德的研究——个体在工作中需要管理自己的感受,以呈现出符合职业要求的面部表情和身体语言。而教师,恰恰是情绪劳动密集度最高的职业之一——

当教师精心准备的教学设计遭遇学生的漠然或喧闹,咽下的是失望,展现的是耐心;

当教师听到学生家庭变故的隐情,藏起的是心疼,给予的是镇定;

当教师面对无理指责时,按住的是委屈,保持的是专业……

这些日复一日的情绪转换,构成了教师工作的底色。然而,这种付出却很少被当作一种“专业能力”来认真对待。

情绪劳动,一项被低估的专业素养

有人说:“不就是保持微笑吗?哪个行业不需要点情绪控制?”

实际上,教师的情绪劳动远不止于此。它需要的不是简单的表情管理,而是一套完整的专业素养。正如李希贵所说:“教师要管理好自己的情感,让这种情感适时地、恰当地发生在正确的对象身上,以影响对方的成长。”

一个能够容纳学生情绪的教师,会成为孩子情感发展的安全基地。当孩子发脾气时,老师稳得住,孩子就学会了情绪是可以被安抚的;当孩子失败时,老师接得住,孩子就学会了挫折是可以面对的;当孩子成功时,老师真心为之欣喜,孩子就学会了快乐是可以被分享的。

这不是天赋,而是需要不断修炼的专业能力。

这种能力的修炼,远比想象中复杂。它要求教师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多重判断:

这个孩子此刻的沉默,是因为困惑还是沮丧?

那个孩子突然的躁动,是在寻求关注还是在掩饰不安?

全班气氛的低沉,是课程太难还是另有隐情?

……

教师需要像一位经验丰富的临床医生,在纷繁的情绪信号中快速“诊断”,然后决定:此刻需要的是温柔的等待,还是一个恰到好处的追问?是给予一个安静的角落,还是送上一个无声的肯定?这种“情绪判断”没有标准答案,却在与学生的相处中无时无刻都在发生。

更难的,是这种情绪投入与产出之间,往往隔着漫长的延迟。一道题讲得清不清楚,作业本上立竿见影就能看到结果;但一个孩子在课堂上感受到的安全与信任,可能要等到很多年后,当他身处困境仍愿意相信有人可以倾诉时,才会悄然显现。教师播下情绪的种子,却很少亲眼看到它开花。这种“看不到即时回报”的付出,恰恰是最考验专业信念的地方。

这种看似“软性”的付出,恰恰是教育区别于知识灌输的关键所在。也正因为情绪劳动这种专业素养看不见、摸不着、难以量化,一个更深的困境随之而来……

当情绪成为“看不见的工作量”

更深的困境在于,情绪劳动常常被视为教师“份内的事”,被习惯性忽视。

太多人认为,只要有学科知识、有教学技巧,就能成为好老师。情绪?那不过是性格好而已。于是,教师们收到的考核指标,永远是分数、排名、论文数量,没有人把“情绪投入”写进工作量表。

这就造成了一个巨大的悖论:教育最核心的情感部分,在最关键的评价体系中缺席了。

正如霍克希尔德所揭示的,当情绪深表演成为一种职业要求,个体可能会逐渐失去感受真实情感的能力。

根据2025年《心理发展与教育》发布的一项针对829名中小学教师的追踪研究显示,情绪劳动的不同策略对教师的职业倦怠产生了截然不同的影响——表层行为(即抑制、伪装情绪)和职业倦怠呈显著正相关,而这种倦怠在教师群体中正变得越来越普遍。

长此以往,教师陷入情绪耗竭,从“情感的给予者”变成“情感的耗竭者”。今天大量教师的职业倦怠,正源于此——他们最珍贵的情绪资源,正在被日复一日地透支而得不到补给。

当一个教师的情绪长期被消耗却得不到补给,会发生什么?

起初是“情绪枯竭”:当教师下班回到家时,会发现已没有多余的情绪来应对亲密关系或业余爱好。

接着是“去人格化”:为了自我保护,教师开始把学生当成需要处理的任务,而非需要培育的生命。

最终是“自我效能感丧失”:教师无法从教育工作中得到成就感与价值感。

这种消耗不仅影响教师,更会无声地传递给孩子。一个情绪耗竭的老师,无法为学生提供足够的情感支持;一个感受不到职业幸福的老师,难以培养出热爱学习的学生。

沉甸甸的情绪劳动需要被“看见”

问题并非无解。这份沉甸甸的情绪劳动,可以被看见,也应该被看见。

1. 学校管理者

对学校管理者而言,“看见”不只是评优时的一句“辛苦”,而是用“温度”重新做一遍学校管理,建立真正支持教师的系统。值得欣慰的是,一些地方与学校已经开始行动。

内蒙古自治区在2025年印发的尊师惠师工作举措中,明确要求各级各类学校对教师心理健康状况进行筛查,组织专家团队设置专业辅导课程,为教师建立心理健康档案,并鼓励学校设立心理健康教师互助小组,定期开展交流活动缓解工作压力。

2. 家长和社会

对家长和社会而言,“看见”是在要求老师“像妈妈一样”照顾孩子时,记得老师也是某个孩子的妈妈;是在遇到问题时,先选择沟通而非投诉;是理解教育是家庭和学校的共同责任。

3. 教师自己

“看见”意味着承认自己的情绪是劳动,是需要补给、值得被尊重的专业付出。

除了学习一些情绪管理策略外,更重要的是,教师要建立边界感,学会“温柔而坚定”地拒绝;建立同伴支持网络,让情感有流转的空间。

当然,最重要的,是重新找回从事教育的初衷——那是内心最持久的能量源泉。当教师可以专注学生成长(这毫无疑问需要前面两点的共同支持),情绪劳动就更有可能成为一种不必刻意的自然行为,教师消耗的心理资源便能与学生正向反馈的心理资源形成良性循环。

北京四中雄安校区校长黄春在《我在楼道做校长》中的两段话,恰好回应了这个问题:

我以此告诉并提醒每一位入职教师:我们是来工作的,但我们首先是来学习的;只有一个越来越好的我,才会有一群因我而好的学生。正如我在每一届“教师学校”开学典礼上的讲话中永远不变的标题——教师的第一专业是发展自己。

教师,应该首先是一个健全的人、完整的人、幸福的人。

说到底,当我们谈论尊师重教时,不应只是教师节的一束鲜花、一句口号。真正的尊重,是看见那些隐藏在教案背后、融化在日常琐碎中、老师们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付出。

愿每一位教师,在推开教室那扇门之前,不必独自消化所有情绪。愿那份上扬的嘴角,不再是一种表演,而是一份被理解、被支持之后,自然流露的职业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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