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大后我就成了你
2025/12/13 16:41 来源:自由撰稿人:王艾峰 阅读:2.7万
长大后我就成了你
黄昏的余温还未散尽,夜色已像一层薄纱,轻轻笼住了校园。晚风带着秋的清冽,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在窗玻璃上轻轻叩击。清凉的月光透过疲惫的尘埃洒在窗户上,我站在空荡荡的校门口,目送最后一个学生离去,便走向不远处的初中部……
女儿教室的门虚掩着。尹老师正伏案批改作业,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我贴墙而立,目光掠过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一缕明媚的月光斜斜切进来,覆上孩子的衣衫,又随着前门的闭合被折断。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让我的心微微一颤。三十多年前,在这同样的秋夜,同样清冷的秋月,也曾这样照过我单薄的衣衫,记忆的碎片便像涨潮的海水一样决堤,和着清风向我涌来……
那年小学毕业,我去了乡里唯一的初中求学。印象中,教学楼是坐北朝南的三层小楼,橘咖色的墙体在岁月中渐渐斑驳。每层一个年级,一个年级四个教室,承载着我们全部的青春。晚自习铃声过后,同学们像脱缰的小马驹奔向操场,踩着满地的月光追逐打闹,笑声像银铃一样,在湛蓝的夜空下回荡。而我,却总是静静地坐在那扇掉了墙皮,露了黄土的窗前,托着下巴,胳膊肘支在冰凉的木质课桌上,对着无从下手的数学题出神,或而望向窗外,窗外没有星光,只有一棵老槐树,枝桠歪歪扭扭地伸着,风一吹,叶子便沙沙作响……
记忆的版图上,除了那栋橘咖色教室,最深的刻痕,莫过于东边一排排石窑洞宿舍以及院子里一排排大杨柳。 每间宿舍只有十几个平米左右,斑驳的墙皮,老旧的窗棂,坑洼的地面,还有怎么也关不严实的门和窗,就连阳光也很难漏进来。最显眼的,当然是靠西面用泥巴、砖块、土堆起来的土柱子,上面铺上裂了缝的木板,大通铺就这样做好了。大通铺占据了房间三分之二的空间,只留下一条狭窄的过道,正前方摆放着我们各自的木箱、暖壶,脸盆等日常用品,木箱里存放着一周的食物。
北方的冬天,是刻骨的。天地间一片萧瑟,处处都弥漫着寒冷的气息,刺耳的北风肆意地吹打着,仿佛要穿透一切。树叶在风中颤抖着,不情愿地离开了枝头,缓缓飘落,给大地铺上一层金黄的地毯。每到晚上睡觉时,檐下的旧年灯笼呼呼地打着旋儿,忽然一阵冷风吹来,噼里啪啦直响。我们十三四个同学穿着秋衣秋裤缩在一起,寒意顺着裤脚往上爬,钻进骨头缝里,手脚被生出的冻疮噬咬,那种钻心的痛痒真是令人窒息。后来有同学想出了好办法,用葡萄糖瓶子装上热水塞进被窝,这个法子很快传开了。每天晚上,大家排队接热水的场面,成了记忆里独特的风景。
如今回想,我们这一代人就是在每一个寒风呼啸,冰冻三尺的冬日里,度过了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日子,摸爬滚打着,抢着长大成人。
那是一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吃一顿饱饭,已经成了最大的奢侈。一日三餐都是值日生轮流用铁桶打,铁桶里的面条至今想来隐隐约约还散发着柴油味,馒头硬得更像石头,咬一口硌得牙酸……
那时家里很穷,就连这样的伙食都快交不起了。有一次,事务长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冷冷地责令我:“回家拿粮食来,不然就别来上课了。”我攥着衣角,脸烧得滚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只能低着头,小声应着。那一次回家的路,走得格外沉重,看着母亲从粮缸里一点点舀出仅存的小米,装进布袋里,我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去往学校时,母亲摩挲着我的头,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两元钱,塞到我手里:“路上坐车,别冻着。”我紧紧攥着那两元钱,舍不得花。
就这样一年四季里,我风里来雨里去,跌跌撞撞坚持用脚步丈量了整个去学校的路,那是一条带着向往和憧憬的路……
总有不知疲倦的风跋涉过山丘与河流,途经四季之后,尝尽了人间的苦乐酸甜。但即便如此,我好似这一阵缓行的风,内心总还是藏着曾见过的那一片绿洲——我的班主任赵晋峰老师。
晴时有风阴时有雨,意外来得猝不及防。初三那年我因为省吃俭用上火生病住院了。住院的那些天,我从未想过赵老师会骑着自行车,翻山越岭来看我。赵老师身姿挺拔,好似一幅油画迈进病房的门,我怔住了,他含笑点头,明亮的双眼似星辰般皎洁脱尘,俊俏的眉目映着暖光,舒展成最温柔的模样,手里提着两袋奶粉和一本笔记本。
那本子的封面是暗红色的绒布,左上角烫金的“奖”字已被磨得发白。我颤抖着翻开扉页,一行行刚劲的钢笔字,像列队的士兵映入眼帘——“战胜病魔,战胜自己,六月考场,我们不见不散!”捧着本子,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扑簌簌滚下来,滴在心里延伸成一整片春天。
病愈后,医生让我在家静养,我却死活不肯,死缠烂打说服母亲,揣着赵老师的笔记本回了校园。赵老师得知我不能吃大灶的硬饭,便把他办公室里那个唯一的电炉子腾了出来。每天上完课,就在那红红的钨丝上,为我熬粥、煮面。
每次掀开盖子,红红的钨丝明明灭灭照亮了他的侧脸,端起那碗热腾腾的面条,不知是眼里的雾气,还是碗里的白气,在袅袅升起的瞬间,模糊了我的眉眼……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我的身体一天天健壮起来。那份无声的关怀,也化作了支撑我挑灯夜战的最大动力。多少个夜晚,我蜷缩在教室暖气片的旁边刷题。暖意透过薄薄的衣衫渗进来,窗外的月光斜斜地照在作业本上,握着笔的手早已僵硬,我却不敢停下。因为我知道,办公室里的赵老师还没走,他总会在批完作业后,悄悄来看我一眼。确认我安好,他才锁上门,踏着月色回到他的宿舍。
记得有一次,我抬头时看见他站在门口,月光从窗台打过来照在他脸上,细碎的光斑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两侧……真是帅出一个高度来。
他手里拿着一件军大衣,见我望过来,微微停顿了一下想要转身离去的脚步,好似要说些什么又不知要说些什么,随即,一抹高大的身影罩在我的头顶,没有波澜的声音响起:“天凉,披上,别冻着。”军大衣裹在身上散发出淡淡的粉笔灰味,豆大的泪珠终是夺眶而出,一滴一滴落在书上,晕染开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枫叶红透的季节,我拿到了师范学校的录取通知书。我第一时间跑去告诉赵老师,我把录取通知书递到他面前,他的手微微颤抖着接过去,清亮的眼睛里慢慢泛起了光。那激动,像冬日里跋涉了万里的一片雪花,终于落在了他的眉尖,在触及他眉心温度的顷刻间,便融化成一滴清泪,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滑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用那双带有薄茧的手,反复摩挲着通知书上的字迹,带着长长的尾音,“好,好……你做到了。”声音犹如清泉,缓缓在我耳边轻淌。
那一刻,我心里的百般情绪,像山间奔涌的流水,日夜不息,从备考的焦灼到痊愈的庆幸,从对老师的感恩到此刻的喜悦,一路汇聚,终于在抵达崖边的那一瞬,汹涌而下。
岁月将记忆酿成梦境,此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赵老师,我曾在无数个日日夜夜,梦到那张熟悉的脸,点点滴滴,绵绵不绝,一幕一幕,自遥远处而来,打在我的心头。多少次回老家路过天池店中学时,我总会特意停车靠边,走进校园到处转转,学校的走廊还是老样子,朱红色木门上的漆已经脱落,上面贴着的对联因为风霜的侵蚀而泛白,青石板铺就的道路,硌硬硌硬的,墙角的苍苔泛出深绿色,我行走在满院、满眼的旧影里,恍然听见那句“我与春风两相别,春风送我至长街,缓缓意,意迭迭,柳梢头上日光斜”的优雅曲调。风,依旧温柔缠绵,拂过河堤石桥、石子柳叶,拂过校门口那条清澈的河流,云烟轻浮间,浩渺碧波中,倒映着他最初的模样。
直至那日,桃蕊初破的春天,晚雪尽化,漾开一片沁心的凉意,路边的叶尖上沾满晨露,折射着清晨的微光。我穿着运动服在公园的小路上慢跑,就在我转弯时,一个背有些佝偻的身影与我擦肩而过,这似曾相识的身影不得不让我触电一般再次回头望过去,我的脚步猛地顿住了,是他,是赵老师!恍然间,我发现,原来“迟暮”这个词如此令人心惊,记忆里那个眉清目秀的俊男,已经白发悄生,眉目间更是染上了风霜的痕迹,岁月的刻刀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蜿蜒过他的年华。我站在原地,不由得唤出声来,“赵老师……”他也渐渐转过身来,愣了几秒,试探着问:“你是……小丫头?”这一声“小丫头”,瞬间击溃了我所有的克制,眸子里潋出几道水光。没有片刻犹豫,我穿过来往的行人向他奔跑过去,紧紧握住他那双布满了老年斑的手,“是我,赵老师,我是您的学生啊!”
他深邃的眸子里似有一抹白雪皑皑的雾色,眼底湿意沁出,嘴角却也有浅笑漾动,“好,好,认出来了,认出来了!”他的声音醇厚,反复说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手背,那力道很轻,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淌遍了我的全身。晨雾中,他的白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我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翻山越岭来看我的帅小伙,看到了电炉子旁为我煮粥的身影,看到了接过录取通知书时,指尖滑落的那滴清泪。
我们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打在我们的身上,光线忽明忽暗地刻画着这一幕老电影里的温情。他慢慢讲起这些年的日子,说他结婚后就调到县教体局,星期天就回太原和妻儿团聚。他问起我的工作,问起我的家人,眼神里满是关切。我告诉老师,我如今也像他当年那样,守着三尺讲台,护着一群孩子。
阳光渐渐升起,金色的光线洒在他的花白头发上,泛着温暖的光。那一刻,所有漫长的惦念,所有幻想过的重逢画面,都不及眼前这真实的一幕。原来,最动人的重逢,从不是轰轰烈烈,而是在某个平凡的清晨,穿过岁月的风尘,你依然能一眼认出那个曾照亮你青春的人,而他,也还记得你的名字。
时光荏苒,忽而已是晚秋。如今,我也成为了一名和他一样的人民教师,站在了三尺讲台上。今夜,月光依旧清冷,尹老师的笔尖还在沙沙作响。眼前的女儿,像极了当年的我。那些关于老槐树、大通铺和葡萄糖瓶的记忆,那些关于赵老师的恩情,早已在心底酿成了最醇厚的酒,在这个晚秋的夜晚,从心底蔓延开来,暖了整个心房……